方的言｜从阿嬷到侨批：方言里的家国情长

近期，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在全球热映，那一声声质朴的乡音，悄然戳中了观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从银幕上的“阿嬷”到历史中的侨批，方言不仅是沟通的工具，更是一座连接家与国的情感桥梁。

批:银与信的合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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侨批，是闽南、潮汕、客家等东南沿海侨乡的方言称谓。“批”即书信，其核心是银信合一——海外侨胞寄回的家书与汇款合二为一，兼具经济传递与情感沟通双重功能，是近代华侨史中独有的文化现象。

广府地区则叫“银信”。叫法虽异，指向的却是同一份跨越重洋的情义。2013年，“侨批档案”正式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记忆名录》。

方言的差异，不只体现在叫法上，更渗透在侨批的字里行间。侨批里的方言就是华侨的“语言密码”。其中“厝”是房屋，“唐山”是祖国——这两个词在许多侨批中反复出现，承载的正是落叶归根的深厚情感。

语言学家、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核心专家组专家林伦伦表示:

早期下南洋的移民，始终抱有“一定要落叶归根、回到中国”的意识。一旦赚的钱足够养家了，就“回唐山”。他们不但在传统文化上认同中华文化，在国家认同上也认中国为祖国。

正如《平安批》歌谣所言:“批一封，银二元，叫妻刻苦勿愁烦；待有刻苦赚有钱，猛猛收拾来回唐。”他们视移民落脚地为“番畔”，外国人为“番囝”；称故土为“唐山”，自称“唐人”，讲的是“唐人话”，聚居在“唐人街”。一“番”一“唐”，道尽了早期华侨对祖国的深深眷恋。

音:古与今的桥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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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言的密码，不只藏在“厝”与“唐山”的情感里，也藏在每一个古音古词中。潮汕话作为闽南方言的分支，保留了诸多古音古词，被誉为古汉语的“活化石”。比如:“吃饭”说“食饭”，“走路”说“行路”，“锅”叫“鼎”——用今天的潮汕话读出来，仿佛与千年前祖先隔空对话。客家话同样保留了相似的古汉语特征。

林伦伦:这些古音古词随着潮汕先民的迁徙脚步被带到岭南。西晋末年，战乱不断，中原移民开始南迁江南；五代十国时期继续南下福建；宋朝以后大量进入粤东。潮汕方言所保存的古音古词，大致可分为先秦、汉魏六朝、唐宋、明清四个历史层次。

其中“食饭”“鼎”“箸”“新妇(媳妇)”及侨批中的“大人(长辈)”“大家(婆婆)”“阿奴(儿子)”等，属于前两个层次。唐宋时期的“东司”(洗手间)、“亲情”(亲戚)、“人客”(客人)，明清时期的“敨气”(呼吸)、“洗浴”(洗澡)等词，属于后两个层次。客家方言、粤方言同样保留了古汉语的痕迹，道理与潮汕话相同。

林伦伦:南洋史专家许云樵早在20世纪40年代的《十五音研究》中就已关注到这一现象。一首马来西亚潮语歌曲这样唱道:“阿公阿嫲唐山来，有路无厝，有厝无门牌；直直行入玛咑厝，唔知玛咑在呾乜个……”歌词中的“玛咑”是马来语“警察”，“玛咑厝”是警察局，“厝”是潮汕话“房屋”；“大狗”则是马来潮汕话对警察的称呼，由此可见两种语言深度融合。

情:家与国的纽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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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言是载体，情感是内核。有一封“一字信”，全文只写了一个“难”字，印尼华侨陈君瑞写于1927年，一个字，写尽了漂泊的艰辛。

也有一封最长的侨批，1957年暹罗华侨林朝光寄给潮汕双亲，全文近3000字:“伏望父亲切勿时时吵闹，使家庭安静，免羞他人之笑，使儿等在外不用紧挂心头。”没有华丽辞藻，只有家长里短的絮叨，却比任何修辞都更戳中人心。

在广东梅州，这份牵挂被杨露义写了二十多年。杨露义是梅县玉水村人，长兄亡故后，他自愿出洋谋生，近三十年未曾回乡，却每年寄回侨批支持家嫂和侄子的生活，累计81封。他在信中叮嘱侄子:“不可放荡闲游”“不可到花街浪荡”“做生意要公平合理，不能赚昧心钱”。一字一句，皆是远方的牵挂。

林伦伦:侨批承载的不仅是家长里短，更有深沉的家国情怀。国学大师饶宗颐将其誉为“侨史敦煌”。

抗日战争时期，数万华侨青年回国参战，侨批局的批封上印着“还我山河”“抵制日货”的口号，有的华侨个人或几个人凑钱汇批款支援抗日。周恩来、叶剑英等代表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给三位泰国华侨青年的收款回信，便是证明。一封封侨批，把“小家”的牵挂和“大家”的担当紧紧相连。

从“批”字到“大人”，从“厝”到“唐山”，方言始终是那条最坚韧的纽带。正如银幕上那一声“阿嬷”，纸上的方言同样在呼唤着每一个离家的游子。

那些泛黄的信笺从未沉默——它们用最朴素的乡音，把“银”和“信”缝在一起，也把远方和家缝在了一起。

方的言

“侨批”你家乡怎么念

学得地道我就与那儿有关

作者:李敏婷

播音:钟毅

审签:陈毓娟

监制:汪鑫 高辉

总策划:洪琳